西安深夜便利店,鲜为人知的城市B面

我们大多都听过关于便利店的故事,温暖的片段或是记忆深刻的一段时光,那个排列着满满当当食物的小店,早不只意味着填饱肚子。我们对它可能只拥有一段自己视角的记忆,但曾在那儿每晚都守候着我们的他们——便利店员们,记忆中的却是无数个形形色色的我们。

有人说,我们之所以感到孤独,是因为我们以为只有我们正经历着某些时刻,像找不到方向的迷茫,无人分享喜悦的失落,跨不过山海的无力感等等,但实际上,我们经历着的有很多人同样经历着。这样一想,我们似乎并不是度过某一刻的个体,而是共同走过时光的一群,我们并不孤独,因为没有谁被抛弃。

今天,我们不提《重庆森林》里金城武口中的秋刀鱼罐头,不提好妹妹乐队《便利时光》里的饭团豆浆,只提我们西安人身边的故事。我从五个便利店店长的口中发现,他们深夜中所见的我们,大多都有着相似的影子,不妨,一起来找找。

-01-

那个醉成烂泥的小白

地址:曲江影视大厦—唐久便利店

讲述人:黄钰龙

我们这儿周围更多是酒店和办公楼,平时来的顾客不是上班族就是过来旅行的游客,关于深夜的故事,我想到了之前值夜班的时候经常碰到的一个年轻人。

\受访者供图

记得第一次见那个年轻人的时候,他喝得烂醉如泥,他和同事从店门口经过,应该刚参加完饭局,胳膊搭着同事,晃晃悠悠的,一脚踩了个空,躺在地上嘴里哼哼唧唧地说着什么。他的同事也喝了点儿,拉不起他,我赶紧过去帮忙把他扶了起来,他们恰好在附近的酒店有订房间,于是我也就顺便帮忙把他送了过去。

从他嘴里含糊不清的自言自语和旁边道谢的同事口中得知,他们确实刚刚参加完公司的一个聚会,也许这个年轻人是为了在领导面前好好表现下,结果没把握住喝多了,也有可能是他还不适应这个社会的节奏,心中郁闷借酒消愁。

第二天他满是不好意思地过来道谢,我们也算是交了个朋友,他姓刘,在附近一家影视公司上班。小刘说他当时确实工作不顺,刚刚进入社会,有很多不适,饭局上也像是个透明人,焦躁和自卑充斥着头脑,结果一个人喝着喝着就喝多了,幸亏我帮忙扶他去酒店,我说那都是小事,顺口告诉他要好好努力,事情总会变好的,他满口答应。

结果没多久小刘又一次在深夜来到我们便利店,同样喝的大醉,拿了瓶水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可能是喝了太多的酒感到口渴,没一会儿他就喝光了那瓶水。

刚刚进入社会时大家都一样,我也总是碰壁,觉得自己哪哪都不行,也就只有在深夜借着酒精能麻痹下自己,成年人的压力太大了,有时候只想逃避。

后来有次喝多了进了医院,医生说是酒精中毒,打了几瓶吊瓶,几天后才好,在那之后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浑浑噩噩的不是回事儿,逃避没用。咬着牙去适应,慢慢的也就熬过来了,并没有想的那么难。

我把我的故事讲给小刘,告诉他相对于一时半会儿奔不到的诗和远方,当下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毕竟自己不单单是为自己的梦想而活,还有家人朋友那些关心自己的人。

也许他这次终于听进去了,在那之后我没有再在深夜里见过他酩酊大醉地过来。

-02-

在店门口哭泣的大哥和无烟难以入睡的烟民

地址:海天华庭—唐久便利店

讲述人:崔理勇

我们这儿周围多是小区,城管查得比较严,连便利店的牌匾也是现在才开始安装。有三个顾客的故事让我记忆犹深。

\受访者供图

第一个是关于一位40多岁的大哥,就今年4月初的时候,下午七点半,正是下班高峰期,他进来店里买了包烟,然后出门就蹲在店门口开始哭,一边抽烟一边哭。

我见他哭得难受,就出去拍了拍他肩膀,问出了什么事。大哥边抽烟边抹眼泪,断断续续讲了好一会儿,我才算听明白了——刚被公司辞退,人事甚至给连缓冲的时间都没留。在公司谨小慎微矜矜业业好几年,但疫情特殊期间,公司还是优先选择了学习能力更强、薪资要求也更低的年轻人。

而本身家里近年的压力也大,老人身体一直不好,医院开的各种药没停过;儿子升学在即,学费生活费等等又是一大笔开销,本来想买包烟出门缓缓再回家,结果情绪一下没绷住。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就送了他一瓶水,告诉他一切都会过去。

再见他大概是一个月后,他又来买烟。大哥告诉我今年各处裁员,工作不好找,自己后来几次求职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干脆当了专车司机,一天也能拉不少活。还说相比以前,现在这样其实也挺好的,在公司上班每天都在担心,担心老板不满意,担心自己跟不上时代……现在每天跑完车回家,睡觉特别香,家里也给了自己很大的理解和支持。

再往后就很少见到他了,可能是专车生意跑得还不错吧。

第二个是关于一个残疾人,她经常来店里,四十岁左右,只有一只手,特别喜欢我们这儿的玉米,经常晚上过来拿上几个,应该不是给她一个人吃。

一开始我们还以为她会喜欢软一点的玉米,每次一到晚上还特意把玉米蒸软了一点。没想到后来和她熟了起来聊起天后,她却说更喜欢硬一点的玉米,因为有嚼劲,自己家里人也喜欢吃,这让我们倒是挺意外的。

\受访者供图

第三个是关于一个烟民,有一天深夜,我在值班的时候突然接到了一位顾客的电话,他说自己出不了门,但是烟瘾犯了,家里的烟抽完了,想让帮忙送几包过去。

但那个住户距离便利店还有一段距离,而且得过马路,自己一个人值班,去的话店里也没人照看,想了想自己就回绝了,让他等到白天再来,再说晚上抽烟也不好。

谁知道,过了一两个小时,这个顾客又打来了电话,依旧是请求送几包烟过去,说他没有烟抽睡不着。我当时在整理货物,回绝了他,让他早点休息。原本以为这就结束了,谁知道没过多久,他第三次打来了电话,说愿意多给50块钱跑路费,翻来覆去地睡不踏实,就差几口烟。

碰上这种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也真的是没辙,自己只好拿了几包烟,关了店门,穿过马路一路小跑着给他送去,但没收那50块钱。

我过去之后他连声感谢,说没有烟抽真的太难受了,我可算救了他的命。这个接连三次给我打电话的烟民应该是一个人住,满脸疲惫,眼里都是血丝,头发乱糟糟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了抽烟成瘾的习惯,可能碰到了难题。

-03-

意外的失窃案和丢失的10把伞

位置:金辉世界城—唐久便利店

讲述人:于朋超

如果说有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故事的话,应该是那次的失窃案吧。

记得那天晚上9点我去检查货物,突然发现丢失了有一千块左右的商品,大多是护肤品之类的,东西都小但却很值钱,之后自己立马调取了监控,发现是当天下午一个家长带着小孩合伙做的,这让我十分惊讶。从监控里看他们似乎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手法显得相当老练。

\受访者供图

监控中的小孩看起来也就10岁左右,推着辆滑板车,在接过自己家长从店里拿的货物之后还若无其事地骑着滑板车在店里转了几圈。我自问没有这么强的心理素质,也不知道这小孩都经历了什么。

说来也算幸运,我在我们的微信送货群里问了下,没想到一下就问出来了这两个人的信息,偷窃的这家人就住在附近的小区,而且听说生活水平还不低,出门开的是宝马。我立马加了这个家长的微信,没一会儿就通过了。当我说明来意后,这个家长还想狡辩,说没有注意孩子拿了东西,还希望多多包涵,大不了商品多少钱,自己给付就好。

见到她那种态度我就有点儿生气,明明是她也参与其中了却把锅都甩给了自己的孩子,于是我就只好把监控的视频截了一小段发给她,她这才慌了神,不再乱说。其实钱多少这时候都在其次,就是这个小孩的遭遇更让我揪心,那么小的年纪就能若无其事地去偷东西,长大以后还得了,人们都说“小时偷针,大时偷金”,那个家长这样不但会毁了自己,还会毁了孩子。

也许是当时和对方在微信里围绕孩子说得比较激烈,碰到了她的痛点,她在手机那头直接哭了出来,我也整得很措手不及,但也有些痛心和遗憾。她在手机那头哭诉自己家里的复杂,说自己多么难,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光鲜亮丽,让人觉得充满无奈,可说到底,那也不能成为她纵容孩子一起偷东西的理由啊,唉~

最后,这家人用十倍的商品价格赔偿私了了这件事,他们拿走的商品价值金额也不小,报警的话就会立案,那样的话不仅是她,她的孩子人生也会留下污点,但总得有些惩罚,但愿她能因此不会再带着孩子去干这种事了。

\受访者供图

因为我们这里是小区,所以来店里消费的大多都是附近的住户,有时候碰到了突然而来的暴雨,顾客就会很尴尬,买把伞回去吧,家就在附近不划算,不买吧又出不了门,有天晚上就有碰到这种情况。

一个来买夜宵的中年男人,突然碰上外面下雨,我见他站在店门口犹豫的样子猜想他应该是一个人住,没法儿回家,就把店里闲置的伞给了他,让他有时间还回来就是了。第二天那个男人就过来还伞,对着我们连说了好几个谢谢。

在那之后,我就想着索性把店里闲置的伞统一放个地方,给人们使用,只要之后再还回来就好,但没想到过了一段时间,所有的伞都有去无回了,也不知道这些人是忘了还是故意的。

不过也罢,别人要怎么做自己做不了主,不过咱们自己做好自己就行,过段时间再去仓库瞅一瞅,要是有闲置的伞的话还是会拿出来供人方便的。

-04-

深夜借钱的顾客和荒唐的酒鬼

地点:高新商务区—唐久便利店

讲述人:周茂富

这里周围大多是写字楼和补习班,算是个繁华地段,下班后的白领和接孩子上下学的家长是这里的常客。

\受访者供图

有天深夜一个经常来店里的客人过来,转了很久,似乎下了很大勇气,走到我跟前问我,可不可以借他点钱,200就可以,并说会尽快还我。这让我很意外,那个顾客来过几次,算是脸熟,但并没有太多交集,这大半夜的,他可能碰上什么紧急的事情了,满是焦急,要不然也不会开这个口,所以我也没有太多犹豫,就当做好事,也就给了。

原本我对这200块钱也不抱什么希望,没过几天已经基本上忘了这事,但没想到将近半个多月后,那个顾客竟主动来找我还钱,在他之前其实我还借出过几笔钱,可能因为数目不大,借钱的人最后都忘了,因此大多都有去无回。

有一次借给一个顾客时,他还说要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抵押给我,我要他衣服也没有用,而且他要是知道还的话自然会还回来的,结果最后也不了了之,没了音讯。所以当我收到这200块钱的时候我确实挺意外的,毕竟自己借出去时就没想着它会回来。有时候我也感慨,人品这东西和学历财富还真的关系不大,那个还钱的顾客看着也很普普通通,但就是记得这么一件事情。

我在上大学的时候就常去帮助别人,在我看来,能发一分光就发一分光,不去抱怨这个社会,只要努力做事总会变得越来越好。

当然,也有让人无奈的事情。有一天将近凌晨,一个男人突然闯进店直奔酒水区,拿了瓶酒一口气灌了下去,他把空瓶往收银台上一顿,淡定地说自己没钱,要报警就报警吧,说完还打了个嗝,碰上这种醉鬼确实让人一时半会儿还反应不过来,不过这种行为确实让人挺气愤的,毕竟没人有义务为平白无故的人买单,而且对方还是故意的。

可是碰上这种情况也确实没有办法,一瓶酒也就5块钱,也不会说真的为这五块钱把他送到警局,只好让这个闹事的醉鬼赶紧离开,眼不见心不烦。

-05-

深夜吃泡面的加班族和接孩子后的苹果

地点:神州数码科技园

讲述人:孙雄飞

这里大多是办公楼,附近还有几个酒店,但大多情况下来的还是上班族,楼上什么公司都有,周内人比较多,但周六周天也会有楼上加班的的职员过来吃点东西,稍作休息。

\受访者供图

他们这栋楼里的人平时走路都是风风火火的,不停看着时间,不过经过我们店的时候大多会朝里面张望一下,我知道他们是在看有没有他们喜欢吃的东西,比如有个年轻人特别喜欢吃麻辣小龙虾味的饭团,每次深夜加完班都会过来买个饭团,一罐啤酒,坐在那儿慢慢吃完,然后长舒一口气,有时候还会和自己的兄弟视频聊聊天,说说最近发生的事情,谁谁谁又分手了,谁谁谁却结婚了。

还有个经常深夜一两点过来的年轻人,应该是刚来上班没多久,来得多了我们渐渐会聊上一两句,他姓张,是楼上一家科技公司的员工,刚大学毕业,工作没多少经验所以经常加班到一两点。他说刚开始工作,总碰上系统bug,只好在八九点别人下班的时候来店里买一点儿吃的,又急急忙忙的跑回楼上,熬到半夜两三点时再下来吃点儿东西,一桶酸菜牛肉味的泡面加一瓶可乐是标配,小张和我们慢慢熟了之后还会吐槽吐槽这日夜颠倒的生活。

他说之前在学校的时候比较松懈,那时候上学没想这么多,每天上课将就着去听听,更多是为了答个到。现在进了社会,才明白之前的自己的有多荒唐,说算是补之前的债吧,还年轻,努努力日子总会变好的,等有了一些积蓄的时候自己要去旅游,之前在学校的时候光窝在宿舍打游戏了,这样说来还白费了四年的学生票。

小张说来这儿休息一会儿还有个原因,可以在便利店白色的背景墙前,给家里打个视频电话,免得他们看见狼藉狭小的房间,为自己担心。唉,现在的房租是真的贵。

\受访者供图

这栋楼里上班的人经常有急事了会主动来找我,有次下午,楼上一个姐需要加班,工作还很急,抽不开身去接孩子放学,老公又出差,实在没办法,就给我发微信看有没有时间帮她接下孩子。

当时店里连我只有两个人在上班,而且顾客也比较多,但孩子放学也是急事,我就嘱咐另一个店员照顾好店面,自己去楼上拿了车钥匙去接娃,算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去年平安夜的时候,那个姐还专门送给了我个苹果和一个娃娃。

\受访者供图

五位店长的故事讲到这里,就暂时告一段落了。这座城市里有无数便利店,每家小店其实都藏着各种各样或悲或喜的小故事,尤其是在深夜,这样一个更能体现城市B面的特殊时刻。

疲惫不堪的人,失恋痛哭的人,梦想受挫的人,被沉重工作压得喘不过气的人......当形形色色的人走进深夜便利店时,也许都不曾想过,属于他们的相遇就会在某一刻到来。

深夜便利店,孤独有时,温暖有食。总说打一巴掌给一颗糖,可能便利店就是生活赋予的一种糖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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